第232章 第 232 章 兩口棺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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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啓年此刻哪裏還說得出半個“不”字。只覺得一股酸楚直沖眼眶, 想哭,想嚎,想扯着嗓子喊, 想說:這不關我事啊沈大人!我只是個通判啊!我連三大世家那行賄的髒銀名單都上不去啊!您抓我也榨不出幾兩油水啊!我只是想學學京城裏那些個禦史大夫立個言啊!我只是多了幾句嘴, 想給自己死氣沉沉的仕途博一點微末的名聲啊!
這個在官場底層掙紮了十年的可憐蟲想借着巨鯨的浪頭翻個身, 沒想到快被巨浪壓死了。
“卑……卑職……”林啓年嘴唇哆嗦着, 眼睛翻白,直接厥了過去。
顧明燭眉頭緊蹙。
得, 又厥一個,且一看就跟前頭那個不同,這個是真厥!
無奈,趕緊上前搭上林啓年手腕,又翻開他眼皮看了看,“沈大人,他是急性心厥心脈瘀阻, 再晚片刻怕是要梗了。”
沈寂面色不變,“既如此,煩請顧醫賓替他施救。”
顧明燭沒耽誤,朝臺下衛協一揮手。兩個醫士大步跑上來,動作麻利地把林啓年放上擔架, 快步擡往高坡上的醫車。
沈寂的目光重新掃過全場, 再次壓下了所有的嘈雜:“本司再問諸位一句。假籌已清,奸謀已破,逆賊已擒, 這選舉立不立得住?這新政,做不做得下去!這選出來的監事,算不算數!”
這一問, 問的是臺下幾千個真正握着籌片的百姓。
短暫的死寂後,嗓門最大的船工老趙高聲喊着,脖頸青筋暴起:“立得住!怎麽立不住!”
“算數!”
“做得下去!”
“選!誰他娘的怕誰!”
吼聲如同漲潮的海浪,一浪高過一浪。
這麽多年了,西圩埠的人多少回想告,可沒一回能成。如今這個從上京來的沈大人硬生生把鄭家的勾當攤在了四千生民面前,連巡檢司做威做福的孫佥事都說拿下就拿下。
這是西圩埠開埠以來頭一回!頭一回有人敢動三大世家。雖說不至于立馬就扳倒,但起碼這輪沒輸!
大夥看向沈寂的眼神裏終于有了托付之意。
沈寂的目光落在“碩果僅存”的兩個監票人身上。
一個是周山長,另一個是西圩埠腳力行推舉的一個六十幾歲的老賬房,姓陳。
“二位先生。”沈寂微微颔首,沒有半分威壓,“如今奸謀已破,最後的唱票之權歸還于二位手中。二位若不願再沾,本司即刻派人送二位歸家,絕不強求。但二位若還信得過本司,便請二位把這最後的關口把住了。”
老賬房膝蓋骨還在打顫,可腰杆卻一點點直了起來。
他看向身邊的周山長,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重量”。
周山長沒有猶豫,“沈大人言重了。老朽雖年邁力薄,卻也知公道二字如何寫。今日這監票之責,老朽受下了!”
老賬房也跟着躬身,聲音雖小,卻斬釘截鐵:“老朽,願為見證。”
沈寂臉上的疲憊終于化開,“有勞二位先生。”
這次換周山長親自主持:“唱票!”
與此同時,顧明燭的紅十字醫車上。
林啓年癱在擔架上面色青紫,牙關緊閉。
顧明燭從空間裏拿出便攜式除顫監護儀,把電極片貼在他胸上。
“滴滴”。
儀器發出提示音,屏幕上一條室上性心動過速的心電波形在劇烈抖動。
顧明燭把血氧飽和度探頭也夾上林啓年的手指,讀數正從下跌。
急性ST段擡高型心梗,室顫前兆。
腎上腺素靜脈推注,随後是阿司匹林腸溶片,顧明燭捏開林啓年的嘴塞入舌下含服。
心髒被強行起搏的脹痛讓林啓年渾身痙攣。
顧明燭在除顫儀上塗好導電糊,再次确認心律準備除顫,200焦耳。
“砰!”
林啓年身體彈起又落下。
無效,增加至300焦耳。
“砰!”
心電監護儀上的長音終于消失,血氧讀數也艱難地爬升。
顧明燭長舒一口氣,從空間裏拿出全套的吸氧設計給林啓年用上。
特喵的,多好笑,她嚴陣以待的醫車,首位、應該也是選舉日最後一位患者,是個搗亂的。
醫車外,唱票已經開始。
由監票人周山長親自報出總數:“林細姑,兩箱合計,得籌二百一十四枚。”
“趙德貴,兩箱合計,得籌八十七枚。”
“噗”,不知是誰先沒忍住發出一聲嗤笑。
這可憐的票數讓趙德貴保養得宜的臉漲成了豬肝色,衆目睽睽之下很想找條地縫鑽進去。
他也是鄭家那六十五人暗線名單裏的,但不是主力要捧的棋子。
按原定的假籌排布,他雖上不了位,但好歹能混個中不溜秋的名次,在自家主子面前也算交了差,不至于太難看。
可如今假籌被掀真票落地,這八十七票着實丢人。
這種恨不得找個坑把自己埋了的心思,臺下并非孤例。
六十五人當中已有好幾個被唱出了名字,票數無一例外都慘淡得可憐。
只恨自己怎麽就鬼迷心竅,上了這種足以被釘在崖山恥辱柱上的榜單。
唱票接近尾聲。
全部籌片清點完畢,粉牌上的十二個名字終于塵埃落定。
“老朽周秉謙,以崖山書院山長之名,以今日在場四千二百四十二位選民之名,見證此番選舉,票實、人實、心實。當選西圩埠監港會十二監事者,依次為……”
每一個名字都伴随着山呼海嘯的歡呼。
十二人裏有船匠、胥戶、腳夫、碼頭商戶,一起被衆人簇擁着走上高臺。
“我等十二人,今日于西圩埠立誓。”
“身受四千二百四十二位父老之托,掌監港之權。”
“往後行事,眼中只有公利,不論私親!賬目不清,我等共擔其咎。權柄有私,我等共受刀斧。若背此誓,天厭之,人棄之,魂沉崖山!”
誓言畢。
沈寂站在高臺邊緣,整個人在暮色中顯得格外挺拔,目光落在臺下最遠的那個角落。
那裏,裴時序正轉身離開。
兩個男人隔着半個喧嚣的曬場,隔着剛剛落定的半幅權力局,也是兩道奪目的風景。
一個在光裏笑攬風雲,一個向暗處步履生鋒。
還有一個在醫車裏抱怨:累死啦!
入夜,沈寂沒回行轅,留在了巡檢司。
白天選舉選出了監港會,也暴露了鄭家的底牌。
但選舉只是第一步,沈寂要的是合法清算。他得把白天抓到的人連夜過一遍堂,把他們的口供串起來就可以往下一步去查。
顧明燭自己在行轅睡了進崖山以來最甜最熟的一個覺。
累,着實累,十幾天的籌備一邊要防着明槍暗箭,一邊要安撫驚弓之鳥的苦力百姓、一邊要籌備這史無前例的選舉,一邊還要在歸貝藥行裏做買賣。
每一條神經都繃到了極致。
天快亮的時候,終于接收到了系統獎勵。
【檢測到宿主完成階段性主線任務:西圩埠民心所向。】
【任務評價:S級(破局者)】
【任務二:大規模群體性事件乾預完成度:100%。
評價:S級(救贖者)。成功遏制了因假籌事件曝光引發的非理性騷亂踩踏,避免了至少三百人或以上的踩踏傷亡。】
【任務獎勵發放中……】
獎勵一:
【特化裝備箱。】
1、改良式“猛火油”□□(30枚)
2、神臂弓5架及專用破甲錐箭(500支)
獎勵二:
【燒傷急救箱】×1(內含:燒傷膏、生肌玉紅膏、地榆炭粉、燙傷油、無菌紗布×20卷、剪式鑷×2把)。
随後還有三個盲盒獎勵。
第一個盲盒裏是軍用級的止血凝膠20盒,打開是白色的膏狀物。顧明燭看了使用說明,這東西塗在開放性傷口上 ,10秒內就能形成保護膜強力止血。
第二個盲盒是一艘4米長的硬木小艇,杉木骨架,外蒙生牛皮,底部覆薄銅皮。
船身極窄,最寬處不到一米,像一條梭子。兩側綁了六個密封豬皮氣囊。
比較特殊的是它的動力是海底縱帆,用一根可收放的單桅加上三角軟帆。
好處是轉向極快,比硬帆靈活得多。另外還加了一套艉槳和舷外撐杆。
簡單的說,這東西再加上拖繩,在水面上就跟飛似的。
但獎勵明顯都是跟戰鬥相關了,顧明燭越往後心情越複雜。
打開最後一個,瞬間精神了。
卧房裏還是那麽安靜,可她卻像是剛從地獄裏爬回來,冷汗濕透了裏衣。
最後一個盲盒是兩具棺材。
顧明燭發呆坐了一會兒,然後披上鬥蓬推開房門走了出去。
院子裏黑漆漆的,但她認得路。
瞭望小樓的石階就在出了月亮門的正後方,每一級她都走過很多次。
樓梯很窄,木階硌着腳心,走上最高一層平臺後夜風撲面而來。
崖山将明未明,海面和天融在一起分不清邊界。
但有零星的光。
碼頭上的漁火、水師營泊位上的桅燈、樓船上的燈籠……
那些燈火,每一盞下面都睡着一家人。
明天,或者後天、或者後面不知道哪天,那些燈火裏有一部分會被滅掉。
兩具棺材不是只給沈寂和她準備的,也是給這些燈火的。
作者有話說:
無
半夏小說,快樂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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